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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亮撤退的命令一传下去,江宁城里彻底乱了。

    本来就军心涣散,一听要弃城东撤,没人再想着守城,都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
    有些溃兵本来就没了建制,没人管束,干脆三五成群往街上窜。

    “反正城都要丢了,不拿白不拿!”

    “守了这么久,拿点银子算什么!”

    溃兵踹开百姓家的院门、店门,冲进去翻箱倒柜,银子、布匹、粮食,见什么拿什么。

    有百姓上前拦,上去就被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“滚开!老子在前面拼命,拿你点东西怎么了!”

    “再喊一刀砍了你!”

    哭声、喊声、踹门声、打骂声,从城南传到城北,整条街都乱了。

    百姓们躲在家里,捂着孩子的嘴不敢哭,可门被踹开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哭喊起来。

    有个的当铺老掌柜抱着自己的算盘,跪在地上拦着乱兵:“军爷!

    军爷行行好!

    这是小老儿半辈子的家底啊!

    你们是大明的兵,怎么能抢老百姓的东西啊!”

    “大明?”

    一个百户模样的人冷笑一声,一脚把老掌柜踹翻在地,“大明都亡多少年了,哪来的大明?

    少废话,再啰嗦砍了你!”

    旁边的老掌柜儿子扑过来护着老掌柜,哭着骂:“你们算什么大明的兵!

    清军抢我们,你们也抢我们!

    当初说什么复明安民,全是骗人的!”

    “狗屁复明,打着旗号祸害老百姓!”

    “清军来了都比你们强!至少人家没有你们虚伪!”

    百姓们被逼急了,也不管怕不怕了,哭着喊着骂。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那百户眼睛一瞪,拔出刀就往青年身上砍。

    “找死!再敢胡言乱语,老子宰了你!”

    刀还没落下来,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保百姓!杀乱兵!”

    一声喊,紧接着是一阵枪响。

    “砰砰砰——”

    那百户后背中弹,往前一扑,刀掉在地上,当场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街上的乱兵都愣了。

    抬头一看,街口冲过来一队人马,个个脖子上系着红布,手里拿着枪,列着整齐的阵型往这边来。

    人数不少,前头的有上百人,后面还源源不断地冒出来。

    有穿卫所号服的,也有穿短打的乡勇打扮,混在一处,行动却很齐整。

    “哪部分的?”

    一个乱兵千户提着刀喊,“瞎了眼了?敢打自己人!”

    对面领头的是个千户模样的人,扯了扯脖子上的红布,冷声开口:“谁跟你们是自己人。

    祸害百姓的东西,也配叫大明的兵?”

    “你们......你们反了?” 那千户又惊又怒,“你们是护民军的人?”

    “我们是谁不重要。” 领头的红布千户一挥手,“放下武器投降,饶你们不死。

    敢再动百姓一根手指头,格杀勿论。”

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!” 那千户咬着牙,“弟兄们,跟他们拼了!一群叛徒也敢嚣张!”

    他带着人就往前冲,可刚冲出去几步,对面又是一轮齐射。

    “砰砰砰——”
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乱兵当场倒下。

    这些系红布的人枪法准,阵型稳,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准备的。

    乱兵本来就是散兵游勇,哪里顶得住,打了没一会儿,死的死、降的降,剩下的扭头就往巷子里跑。

    领头的红布千户也不追,分出几股人沿街清理,安抚百姓。

    刚才差点被砍的老掌柜儿子,扶着老掌柜身子站起来,看着眼前这些系红布的兵,还有些发懵。

    “这位......这位军爷。” 老掌柜颤着声问,“你们......你们是护民军的队伍吗?”

    领头的红布千户走过来,语气缓和了些:“老人家,我们不是护民军的正规军。

    但我们是护百姓的队伍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街上的乱兵尸体:“这些祸害百姓的东西,我们已经清了。

    你们别怕,往后没人敢抢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......真是来救我们的......”

    老掌柜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被旁边的士兵扶住了。

    “谢谢军爷!谢谢军爷啊!”

    “我们就知道,总有说理的地方......”

    周围的百姓也纷纷从门后探出头,看着街上的红巾队伍,眼里又是怕又是感激。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低声念叨:“果然还是护民军那边的人靠谱......”

    “打着大明旗号的,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。

    人家不喊复明,反倒护着老百姓......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朵里。

    类似的场景,在江宁城里好几处同时发生。

    系红布的队伍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,从各个街巷冒出来,专往乱兵多的地方去。

    镇压抢劫放火的,安抚躲在家里的百姓,还派人守着官仓和府库,不许人乱拿。

    他们人数不少,加起来有好几千人,有原来守城的卫所兵,也有地方乡勇,像是早就串联好了,就等这一天。

    领头的几个军官,都是城里卫所的千户、百户、总旗,之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这会儿站出来,一呼百应。

    显然是早就被人策反了。

    他们没喊护民军的口号,也没挂汉王的旗,就系一条红巾,打着 “保境安民” 的旗号,专打趁乱劫掠的溃兵。

    百姓们看在眼里,心里都明白,这是心向护民军的队伍,是来救他们的。

    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,反倒因为这些红巾兵,慢慢稳了下来。

    甚至有年轻的后生,主动出来帮忙抬伤员、守街口。

    消息一路传到向仙鹤门逃亡的陈亮大军。

    “殿下!不好了!城里出事了!”

    一个传令兵骑着马从城里冲出来,滚鞍下马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城里冒出好多系红巾的队伍,到处打咱们的人!

    还抢了粮仓和府库!

    他们...... 他们是叛军!

    早就跟护民军勾搭上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陈亮眼睛都红了,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叛军?哪来的叛军?是谁带的头!”

    “不清楚,好几股呢,有卫所的人,也有乡勇。

    领头的有好几个千户、百户,以前看着都老实,谁知道早就反了!”

    传令兵喘着气,“他们打着保百姓的旗号,杀咱们的人,还安抚百姓。

    现在城里好多地方都被他们占了,咱们的人被打死打伤好多,还有不少投降了!”

    “混账!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
    陈亮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将传令兵甩开。

    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经营了一年的江宁城,居然藏了这么多反骨仔。

    杨正这一手,比兵临城下还狠。

    兵临城下,还能守城。

    人心反了,这城根本就守不住。

    “杨正......”

    陈亮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念这个名字,“好阴的手段!”

    旁边的都指挥同知脸色也很难看,低声劝道:“殿下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

    城里已经乱了,再耽误下去,叛军要是把仙鹤门占了,咱们就走不掉了。

    护民军还在南边,随时可能攻城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殿下,赶紧走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
    旁边的将领们也纷纷劝。

    陈亮死死盯着江宁城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他不仅气那些叛军,也气城里这些溃兵。

    好好的撤退,被这帮人搞得一团糟,劫掠百姓,逼得人造反,平白给护民军送了民心。

    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!

    可骂也没用了。

    再耗下去,等护民军合围上来,连他自己都要困在城里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半晌,陈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传令,加速行军!”

    “不用等后面的人了,跟上的就走,跟不上的随他们去!”

    “带不走的辎重,全部烧掉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队伍立刻动了起来,沿着官道往东赶。

    身后的江宁城里,隐隐约约还有火光和喊声,顺着风飘过来。

    陈亮骑在马上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知道,江宁城彻底丢了。

    前路漫漫,这一退,下一步该怎么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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