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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乐山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稀疏的白眉下,一双眼睛出奇的亮,哪有一丝古稀之人的浑浊目光,倒像是山涧清泉,清澈中还带了几分顽童般的光彩。

    “无诗无诗,乐山老矣,”他摆摆手,笑道,“今日只饮酒,看山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但他袖中分明露出半卷纸笺的一角,墨迹尚新。

    “乐山,你近年是愈发疏懒了。”有人道。

    白乐山却回他:“老来诗律渐宽,随性就好。”

    几年前,他六十八岁,将家财尽数捐出,开凿了伊河险滩上的八节滩,自此愈发不羁。

    朝中有古旧来信邀约他去长安,他便回复说:“吾将老于香山。”

    继而把那些邀约的信笺全都折成纸船,放入伊水,随波逐流而去…

    此刻,他从袖中抽出那卷纸,铺在栏杆上,随手取了笔,蘸了残墨,歪歪斜斜写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其他人想要凑过来看,他侧身拦住,笑道:“莫吵莫吵,等我死了再给你们看。”

    山风骤起。

    夕阳将龙门山染成赭金色,伊水如练,蜿蜒南去…

    他搁下笔,负手而立,衣袍翩飞。

    身旁,老友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林飞鸟。

    九老之中,只有他不曾做过三品以上大员。

    但只有他的名字,在千年之后仍被世人牢记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说到“香山九老”的结社,其实是一桩偶然。

    那年初春,白乐山在履道里的宅子闲坐,看庭前牡丹开未开,忽然觉得寂寥。

    他想起从前在朝中,门前车马喧阗,日日有人来谈论诗文,如今归隐洛阳,虽有林泉之乐,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提笔写了几份帖子,差人送往洛阳城中几位致仕老友的府上。

    帖子写得很简单,说到山中春色正好,香山寺有茶有酒,诸公可来一叙。

    回帖来得很快。

    裴老说正闷得慌,

    卢老说早就想去香山寺走走,

    张老说带一坛二十年陈酿来…

    九个人在香山寺聚了一回,便有了第二回、第三回,后来索性约定每月聚会一次,轮流做东,品诗论酒,不问朝政,不言时局,只谈风月。

    九个人凑在一起,倒也不是一帆风顺。

    头一回聚会便出了小岔子:

    那日九人在香山寺的平台上坐定,酒过三巡,张老突然提起朝廷新近贬了一个御史的事。

    话头刚起,裴老的脸色便沉了下来:

    他与那御史有旧,正想替他说几句,卢老却摆了摆手:“今日说好了不谈朝廷,张兄这是要破例?”

    张老不乐意了:“议论几句怎么了?诸位当年在朝中哪个不是进过谏、递过折子的,如今倒装起哑巴来了?”

   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有些上火。

    旁人劝也不是,不劝也不是。

    白乐山始终没开口,只是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他们争。

    等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理谁了,他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,指着山下的伊水道:“你们看这水流了几千年,可曾为谁停过?”

    张老和裴老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白乐山又道:“从前在朝中,该说的话说尽了,该争的事争够了。如今退下来,争什么?争赢了,朝廷也不听我们的;争输了,平白坏了今日的酒兴。不如喝酒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举起酒杯朝两人晃了晃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张老和裴老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    裴老先端起酒杯朝张老举了举:“白兄说的对,喝酒。”

    张老也端起来,两人碰了一杯。

    方才那点不快,便散在了山风里。

    从此九人立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

    聚会只谈诗酒风月,不问朝政是非。

    今日的聚会轮到白乐山做东。

    席上,大家端着酒杯高谈阔论,有的说自己前日在洛阳城里买了一幅古画,如何如何了得。

    其他人便凑过去看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
    白乐山独自倚在栏杆边,背对着众人,面朝伊水。

    山风拂过他的衣袍,将他宽大的袖子吹得微微鼓荡,银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
    对岸西山的千佛崖壁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,那些开凿在山崖上的佛龛层层叠叠,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楼阁。

    伊水从两山之间流过,水面被风吹皱,碎成千万片粼光,缓缓向南流去。

    有人唤了他一声:“乐山,你袖子底下藏的可是你的新作?”

    白乐山从栏杆边转过身来,稀疏的白眉下一双眼睛出奇的清亮。

    他走回石桌边坐下,端起面前的酒杯,闻了闻酒香,又放下了:“今日我不想谈我的诗。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张老捋着胡须笑问:“哦?你想谈什么?”

    白乐山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卷,在石桌上展开。

    纸卷上的字迹清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扎实的功底。

    他将纸卷摊开,示意众人来看:

    “这个年轻人的诗文,诸位不妨读一读。”

    “年轻人?”裴老好奇地凑过来,“哪家的年轻人?”

    “你们先看看再说。”白乐山道。

    八位老者都围了过来,低头看那卷纸卷上的字句。

    山风吹动纸页,发出一阵簌簌的轻响。

    最先看完的是卢老,他抬起头看着白乐山,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:“这是樊义山?”

    白乐山有些惊奇:“你也知道他?”

    卢老捻着胡须沉吟道:“我听过这名字,好像是新科进士,在御史台做一个小小的主薄。怎么,乐山你认识他?”

    “未曾谋面。”

    白乐山端起酒杯又放下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热忱,

    “但这不妨碍我欣赏他的才华。你们看这篇《云山赋》,‘云初秀而无心,山未古而有节’,遣词造句不落俗套,格局气象也开阔。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,能写出这样的文字,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裴老将那纸卷拿起来细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确实是不错。不过…”

    他看了白乐山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,“你今日把我们叫来,就为了夸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?”

    白乐山被他说的笑了:“不只是夸他。”

    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小字,像是他的读书笔记。

    他将那页纸递给裴老,说道:“我读了他的全部诗文,从童试到乡试,再到会试、殿试,一路读下来,有一件事很蹊跷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他早年写的文章规规矩矩,虽不错,但算不得出众。可到了会试这一年,忽然脱胎换骨,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文风一变,气象一新。你们说,一个人读书写文章这么多年,功底是日积月累的,怎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飞跃?”

    众人再次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白乐山自己给出了答案:

    “我思来想去,只有一个可能,那就是他遇到了一个好老师。这老师不仅教他怎么写文章,更教他怎么看世界、怎么想问题。文风的变化不是技巧的变化,而是心性的变化。这个老师,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好奇的是老师,不是这个年轻人?”张老问。

    “老师当然好奇,但这个年轻人也值得留意。”

    白乐山将纸卷重新卷起来,小心地收入袖中,

    “文章之道,三分靠学,七分靠悟。老师教的再好,学生自己不开悟也是枉然。樊义山不仅有良师,还有悟性,这是难得的天赋。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点头。

    白乐山将袖中的纸卷收好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眯着眼睛品了品酒味,忽然开口说道:“说句不怕诸位笑话的话,若真有来生,我倒想投胎做这个年轻人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顿时满座哗然。

    张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,呛得直咳嗽。

    卢老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裴老捋胡须的手僵住了,几根胡须被扯下来也没觉得疼:“乐山,你刚才说什么?”

    裴老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“我说,”白乐山不紧不慢地重复道,“若真有来生,我愿做樊义山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这回众人都听清了,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张老擦掉嘴角的酒渍,啧啧称奇:

    “乐山我认识你几十年,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。做别人的儿子?哈哈哈,你堂堂白乐山,竟然想做别人的儿子?”

    白乐山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认真,也有几分玩笑:“做他的儿子有什么不好?近水楼台先得月,从小耳濡目染,他那满腹的诗文、一身的才华,不都成了我的家学?长大了之后写文章,还用愁吗?”

    卢老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,拍了拍白乐山的肩膀道:

    “乐山啊乐山,你这话要是传出去,满洛阳城的读书人怕是要把你履道里的门槛踏破,谁不想自己的儿子将来是大文豪白乐山?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
    白乐山端起酒杯,目光悠远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

    “樊义山是寒门出身,恩师是令狐良。令狐良教了他六年,把他从一块璞玉雕琢成器。我读他的文章,读到的不只是文采,还有令狐良的影子。一个老师能让学生写出这样的文章,这个老师,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我这一生教过的学生不少,能写出这样文章的,却一个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,众人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山风吹过古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远处香山寺的钟声沉沉的,在伊水的波光中回荡。

    裴老端起酒杯朝白乐山举了举道:

    “乐山,你这话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。你不是想做他的儿子,你是想自己年轻二十岁,拜到令狐良门下做他的学生。”

    白乐山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的大笑起来,笑得白胡子都在抖:“知我者,裴老也!”

    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在香山寺前回荡,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。

    笑过之后,张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举起来对白乐山道:

    “来,为了你那个‘做人家儿子’的宏愿,干一杯!”

    “干!”

    九只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日头渐渐偏西了。

    伊水上的粼光变成了琥珀色,对岸的千佛崖壁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
    九位老者三三两两的散坐着,低声说话,闭目养神,还有的在翻看彼此的诗稿。

    白乐山又走到栏杆边倚着,他看着对岸的佛龛,

    那些佛像在夕阳中低眉沉默,神态安详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:

    “生前富贵草头露,身后风流陌上花。”

    身前的富贵不过像草叶上的露水,太阳一出就干了;

    身后的名声也不过像路边的野花,开过也就谢了。

    但文章不一样,文章写出来,只要有人读,就一直活着。

    白乐山看着伊水缓缓南流,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,将他的白发扬起又落下。

    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
    也不知道那个叫樊义山的年轻人,如今在做什么?

    他会不会也站在某个地方,看着某条河,想着某个人?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中,白乐山不知为何,莫名笑起来…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“阿嚏——”

    混沌墟鼎中,樊义山打了个喷嚏。

    他坐在光桥这端,向往地看着光桥那端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从这光桥出去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    或者什么时候,茶灵还能从光桥那端出现,来接他出去,或者就陪他坐在这里聊聊天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鼻子,想着人死了也会打喷嚏呀?

    鬼魂竟然也会打喷嚏。

    难道外面的世界,还有谁在思念他吗?

    也许是荥阳的母亲?

    也许是寓所里的令狐曲?

    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几个人,恩师令狐良已经辞世,就只剩下母亲和令狐曲,还值得他惦念了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他和令狐曲之间,关系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不再是从前要好的手足兄弟,多了一丝龃龉。

    毕竟令狐曲杀死了他。

    可是他不会怪他。

    甚至他心疼他可怜他。

    令狐曲一直把他当做好兄弟,好朋友,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,作为当事人,令狐曲心里一定不好受的,才会变得疯疯癫癫,神神叨叨。

    还好茶灵…

    想及此,令狐曲不免要感谢茶灵附体,让他起死回生。

    这样能减缓令狐曲的自责。

    樊义山正胡思乱想着,就听见外头令狐曲的求救声传来:

    “樊兄,救我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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