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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一直都在服用避子汤,对景策却说是调理气血的补药。

    一碗碗褐色的汤药,盛在彩云龙纹碗里,好多时候她甚至是当着他的面喝的,神色坦然,不见半分愧色。而他被蒙在鼓里,对此浑然不觉,甚至每每看她蹙眉饮药,心尖都揪着生疼。好几次,景策都温声劝她:“再温补的药,总归也是药。是药三分毒,咱们不喝了好不好,身子可以慢慢调养,不急这一时。”

    她只是摇摇头,轻轻握住他的手,柔声道:“无碍的,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,怎样都是值得的。”她笑得那样温柔,景策根本看不出她眼底藏着的悲凉。

    于是他不再劝,只让御医将药方改了又改,务求最温和、最不伤身,又命人遍寻天下珍稀药材,想为她补回那些被药性损耗的气血。

    他哪里知道,那些他亲手递到她唇边的鱼胶、燕窝、老参,以及其他养身滋补品,最终都化成她更为沉重的负罪感。

    更不知道,每回温存过后,他亲眼看着她将他给的补药饮尽,转身回到内殿,她还会悄悄再服下一碗避子汤。

    一碗为安他的心,一碗为安自己的魂。

    她这样做,并非是不想要一个流淌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。而是她觉得,孕育生命的时机尚未成熟,至少在他登基后的前五六年里,她认为都最好不要有孩子。

    大晋国祚已绵延二百余载,表面虽还维系着煌煌气象,内里却如一棵被虫蚁蛀空的老树,看似枝繁叶茂,实则根基已朽。冗官、冗兵、冗费如附骨之疽,拖得国库空虚;土地兼并、赋税繁苛更如两座大山,压得民生凋敝。这样的江山,她怎敢让自己的孩子降生?

    内里虚乏,对外战争自是屡战屡败。尤其凶悍的北狄骑兵,往年每隔两三年必会南下犯边劫掠。

    先帝偏重文治,而沈充文武兼备,天启末年沈充独揽朝纲时,数度亲率大军北伐,威震北狄,才逼得他们数年不敢来犯。

    照常理而言,新帝继位,朝局未稳,沉寂多年的北狄正该趁此良机南下试探才对。可自景策登基以来,边境竟反常地安静了三四载,这样异常的平静,在她看来,不是吉兆,反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    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且一日比一日清晰。

    她怕他们的孩子降生在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,也怕那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破碎的山河、倾轧的朝堂,更怕若局势骤变,她护不住这幼小的生命。

    于是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———用苦涩的避子药,将那个可能到来的生命,拦在可能之外。

    事实证明,她直觉敏锐,所料不差。

    景策继位的第五年,北狄铁骑如黑云压境。景策御驾亲征,而她留在宫城,等来了景筹的叛乱与逼宫。为堵天下悠悠之口,更为斩断所有后患,她在昭阳殿点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无论是纵火焚毁昭阳殿,还是暗中服用避子汤,她都不曾后悔。

    若留下一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在这世间,她却不能陪他长大,不能教他走路说话,不能护他免受风雨,于她而言,那才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折磨。

    她只是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景策。她辜负了他的一片爱护,辜负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,也辜负了他无条件的纵容。烈火烧身的那一刻,她才恍然明白,或许是自己太过自以为是,总想着要为他做些什么,却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、想不想那样。

    而景策,用余生回应了她的决绝。

    火烧昭阳殿那晚,沈充双目赤红,再无顾忌,以虎符直调禁军冲入皇宫,将景筹麾下叛军尽数屠戮,并生擒景筹。景策闻讯连夜兼程赶回,面对的是已化为焦墟的昭阳殿。

    他像疯了一般在昭阳殿的焦墟里翻找搜索,徒手扒开滚烫的瓦砾,折断的梁木划破手掌,鲜血混着黑灰黏在断裂的彩绘上,年轻的帝王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狂乱。

    他哭喊着,嘶声叫唤着。

    可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残垣的呜咽,与灰烬被扬起时扑面的呛涩。

    史官记载,此为 “昭阳惊变” 。帝王于昭阳殿废墟前,一遍又一遍嘶唤皇后名讳,直至声裂喉哑,形销骨立,俨然魂散魄失。

    风光大葬之后,景策下旨:将景筹从玉牒除名,褫夺一切封号,废为庶人;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,亲眷尽数流放南疆瘴疠之地;所有参与谋逆之将领、文臣,皆诛九族,悬首于城门示众三月。

    而景筹本人,赐车裂之刑,五马分尸于西市。 行刑那日,丰安万人空巷。五匹烈马在厉喝中向不同方向狂奔,血肉撕裂之声混着凄厉的惨嚎,久久回荡在刑场上空。

    史官战战兢兢记录:“帝观刑全程,面色如铁,未移寸目。”

    无人知晓,景筹车裂那日,帝王袖中的手攥得指甲深陷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玄色龙袍上,很快被浓重的颜色吞噬。

    就像她存在过的痕迹,随着时间的流逝,也被那场大火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之后,景策依旧空置六宫,未纳一妃一嫔。励精图治,勤勤恳恳,从宗室中过继一子立为储君,悉心教导至其及冠。待那孩子能独掌江山那一日,他悄然退位,只留下一道唯一的遗旨:

    “与昭懿皇后合葬。”

    昭懿是他亲自拟的谥号,昭其德,懿其行。

    史书工笔,只道帝后情深。

    唯有触及那灰烬尚存的余温时,才知那是怎样一种剜心之痛。

    -

    沈佳期思绪飘得有些远,待回过神,才发觉景策也一直未言语,她心下一顿,轻声唤:“表哥?”

    景策正静静望着她的眉眼,见她怔愣出神,以为是自己长久的沉默令她不安,眼中掠过一丝自责:“韶儿,对不住,我不该沉默这样久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沉缓道:“我只是在想……不会有那样的可能。你不会那样做,也不会那样对我。”

    沈佳期没料到他会这样说,眸中露出疑惑:“表哥为什么这么说?”

    景策笑了笑,眼底映着柔和的光:“因为你答应过我,往后你的任何思量、任何决断,在做之前都会告诉我。你会与我商量,会同我讲,不会再瞒着我。”

    沈佳期眨了眨眼,想起自己确曾说过这样的话,不由得也笑起来,先前心头那点沉郁随之散开:“是呀,我不会再瞒着表哥的。”

    她不会再推开他伸来的手,也不会再将重重心事层层掩埋。

    她会站在他身侧,与他一同稳住这万里江山。

    景策眷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颊,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柔情。

    用罢膳,宫人撤去食案。

    景策温声让沈佳期歇息片刻,告诉她,自己要去接见几位大臣,待处理完事务,会带她去泡一会儿温泉。

    “温泉?”沈佳期来了兴致。

    她还记得,景策与她说过,行宫里有一眼活泉,四季恒温,冬日可暖身,夏日则清凉宜人。

    景策看她一眼,含笑解释:“不是那眼云水泉。”

    “是另一处温泉,只有暖身舒络之效。”

    景策略作停顿,沈佳期瞧出他神色间似有几分赧然,“你身子尚有些不适,不宜泡那清凉的泉水。暖身的温泉……更利于纾解疲乏。”

    沈佳期含笑点头:“好,那我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景策耳根微红,在她额间印下轻柔一吻。

    从培风殿离开,景策去了行宫中议事接见朝臣的地方,迎风殿。

    他在殿中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沈充、沈昶并几位力主革新的尚书台官员便到了。

    沈昶乃沈佳期的嫡亲二哥,现任光禄大夫,风仪清举,清正敏达,尤擅统筹繁务、厘清文书,是务实稳重的能吏之臣。

    景策召这几人前来,自然是有要事相商。

    景氏王朝日渐显露的积弊,他不是不知。早在先帝末年,他就有所察觉,只是那时他不过是个无人看重的隐形皇子,纵有思虑,亦不足为意。及至初登帝位,革新之念愈强,却苦于有心无权,难以施展。

    如今是不同了。

    沈充清楚表明地告诉他:为人臣子,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君王。整个沈氏,亦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。

    于是半月前,景策将欲整顿奏章上奏之风的打算告知沈充,沈充当即表示全力支持。今日几人会面,正是要细细商议此事该如何推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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