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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雒城东南,历来是朝中官员竞起宅邸之地。

    闲来无事的公孙瓒牵着自刘备手中换回的白马,正悠悠然的走在街上。

    他投入到刘宽门下也有些日子了,如今与之前相比倒也算的上是春风得意。

    刘宽与卢植不同。

    卢植对待门下学生甚严,当初将教学之地选在雒阳城外的缑氏山上,本就有不想自家弟子为雒阳的繁华侵扰之意。

    刘宽对待门生不似卢植严苛,于行业之上并无过多要求,门下的傅燮与公孙瓒更是颇为投契,两人整日里拉上韩约一起畅谈军事,常常是废寝忘食。

    公孙瓒这些日子在雒阳城中也结识了不少世家子,尤其是与袁术最为交好,两人都厌恶道貌岸然的袁本初。

    聚在一起之时,除了赌钱跑马之外,便是对此人狠狠痛骂上几句。

    如今他也算是勉强融入了雒阳城中世家子的圈子。

    最紧要的是刘宽应下合适之时会为他举荐一个官职,如此自然是合了公孙瓒的心意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为名利而来。

    只是今日他刚来到刘宽府前,面色却是立刻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只因刘宽府门前的马车上走下一人来。

    正是他之前的老师,卢植卢子干。

    公孙瓒拨转马头,便想着逃离此处。

    虽然当初他在刘备面前说的硬气,可其实心中又如何能不心虚。

    只是还不等他转过身去,却是已然被卢植见到。

    “伯珪欲往何处?”卢植在远处笑道。

    公孙瓒无奈,只得凑上前去,执以师生之礼,“卢师,瓒正要去寻袁公路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去就是了。”卢植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如今你虽投到刘文饶门下,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。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,自可前来寻我,你莫要嫌弃我这个老师没本事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公孙瓒低头道:“多谢卢师。”

    卢植又问了些他的近况,这才迈步走入刘宽府中。

    公孙瓒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,盯着卢植的背影看了半响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今日之卢植,似是与之前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不过他也不曾细想,拨转马头,转身去寻袁术了。

    方才他倒也不曾说谎,今日他确是约了袁术,说好要一起去跑马。

    卢植来访的消息自然早已有人通报,刘宽已是等在了正厅之中。

    “子干真是稀客,这些年你窝在那缑氏山上,莫说是我这,无事之时即便是雒阳城也不见你常来。”刘宽笑道。

    非只是他,卢植对雒阳城中的任何一家都算的上是稀客了。

    卢植笑了笑,“雒阳天子脚下,繁华之地,植边地出身之人,却是呆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“你哪里是呆不习惯,只是看不惯这雒城之中的诸多乱象罢了。”刘宽闻言笑道。

    多年相交,虽然卢植极少来寻他,可他又如何能不知卢植的为人。

    卢植看了他一眼,“想要劝我的话莫要出口了。卢子干是何人,文饶心中也该有数。若是能通达权变,那当初窦武临朝之时我便已然显达了,如何还会有今日。”

    】

    “是了,若想要你卢子干随波逐流,除非铁树开花,都是不可能之事嘛。”刘宽一笑,“你是无事不等门,今日前来想来也是有事了?”

    “确是有事。”卢植闻听刘宽的调侃之言也只是一笑,“今日我来只有两事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是不久之后郑玄便要西来,你也当知他为何事而来。还是要提醒何休早做准备,我与郑玄虽也可算是同门,可也不想中原之人面上无光。”卢植却是难得的笑道。

    经学今古之争已然迁延日久,甚至有些动摇国本了,郑玄此次西来,便是旨在消除古今两派的隔阂。

    “经神斗经海,如此说来倒真的是有些看头了。”刘宽一笑,他本就是与世同流的性子,此事虽然新鲜,可也不值得他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再者,若是这般小事,根本无须他卢子干亲自跑上一趟。

    “那子干可以说说其二。”刘宽笑道。

    “其二不过是件小事。”

    卢植将刘备所要筹建酒舍,还托他赠给刘宽半成利益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刘宽哑然一笑,“好你个卢子干,竟也学会避重就轻了?第二件事是小事?我看第二件事才是真正的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算什么大事。”卢植笑道,“莫说给其中半成收益,即便不给你半成收益,事关皇室宗亲,你还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应下来?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有理。”刘宽点了点头,“只是这为弟子奔走,可不像是我认识的卢子干能做出来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人总是会变的,这世上又哪里有一成不变之人。”卢植笑了笑,“若是当年,你又岂会收下傅燮和公孙瓒这般边地之人。”

    他这般宽仁的性子,自然与边地武夫的勇烈不符。

    “子干说的在理。”刘宽笑了一声,“我向来是温吞性子,这辈子多半也就是如此了。做不得什么天大的坏事,却也做不成什么天大的好事。故而我也是想趁着还有些精力,扶持一些与我性子相反的年轻人,于日后的世道而言,或许会有些用处。”

    “莫要单单说我,若是当年,你卢子干可也不会收下如刘备这般的弟子。”

    “文饶啊,想要做些事情的,又何止你一人。”卢植一笑,“我自然也是期望着这个弟子能走出一条与咱们不同的路来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雒阳城东,官署林立。

    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骑马坐车不差钱的官家人。

    雒阳官吏大半聚在此地,生意也要比旁的地方好上不少,官吏下值之后总是喜欢去往酒舍中喝上几杯,也因此聚起了不少商铺酒舍。

    雒阳繁华之地,一在金市,一在此处。

    今日身为郎中的何进下了值,便一头钻进了一家常去的酒舍里独自喝着闷酒。

    他如今在朝中担任郎中,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,本人也更是如今得宠的何贵人的兄长,按理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。

    只是他在朝中的日子其实远非局外人想的那般风光。

    如今雒阳城中的外戚可不止他们一家。

    皇后身后的宋氏还好些,到底是底蕴深厚的大族,未必将他这个杀猪屠狗的小人物放在眼中,所以倒是不曾如何苛责他,虽是白眼相向,可他也乐得如此。

    可太后身后的董氏却是嚣张跋扈。在朝堂上整日里与他针锋相对,不断挑着他的错漏之处,让他在朝上受了不少屈辱。这还是他身后有袁氏帮他撑腰,不然只怕他们更无忌惮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何进将碗中的酒水一口咽下。

    今日在朝堂上他又被董重羞辱了一番,他当时没忍住,回言辩驳了两句,如今想来颇为后悔,倒不是怕董重如何报复,而是怕董太后在后宫之中给自家妹子小鞋穿。

    他们何家能从南阳走出来,靠的便是她这个妹子,他这个妹子吃的苦也是最多。

    宫中阴诡险恶之地,他这个作兄长的不能帮自家妹子的忙也就算了,万不能拖了自家妹子的后腿。不然他一个底层起身之人,自有千百种法子对付董重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。

    “有些人仗着自家妹子长得美艳,在朝中混了个官职,还真以为是凭自家的本事?”一旁的酒桌上有人笑道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,小人得志就是这般嘴脸,可却不知这富贵来的快去的也快。嘿,等到哪日被打回原形,只怕到时哭都哭不出来喽。”有人附和。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,外戚哪里是这般好当的,一个杀猪屠狗起身的屠子,靠着裙带关系能立身朝堂已然算是祖上显灵了。不老老实实的在朝堂上夹着尾巴做人,还想与人一争长短,真不知从何处来的胆量。”

    何进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来历,无非是董家人,或者是想要讨好董家的走狗罢了。

    人在低处,便是连野狗都要凑上前来咬上几口。

    他本不想与这些人纠缠,只是这些人的言语越发露骨起来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何进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何中郎。”邻桌的为首之人是个三角眼的矮小汉子,言语之时目光闪动,看起来颇为狡黠。

    “是我等不对,不想何中郎竟在此处,这才说了方才那些实话。若是有冒犯之处,何中郎大人大量,定然不会和我等这些卑贱之人计较的。”

    汉子一笑,不等何进回答,起身结账带着同桌的几人离去。

    何进也不曾理他,自打他来了雒阳,这种事隔些日子便要来上一回。

    最初之时他还会与这些人动起手来,只是后来发生的多了,他便有些习以为常了。

    他一边喝着酒水一边想着心事,想起了这雒阳城中的年轻人物。

    如今雒阳城中风评最盛的自然是袁本初,天下楷模,四世三公,城中年轻一代的世家子莫不以他为首。其弟袁术也是不差,轻侠任义,名头在雒阳城中也是响亮的很。

    他没由来的想到了当日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备。

    不过短短时日,这个初入雒阳的年轻人,如今却是远远超过他这个在雒阳厮混了几年的老人了。

    直到将酒坛中的酒水喝完,何进这才摇晃着站起身来,结了账,朝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此时天色已然有些暗澹,街上行人渐稀,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也是急匆匆的归家而去。

    何进独自走在回到自家宅院的路上,为了能在雒阳少惹些事端,他在雒阳城中所选的宅子其实也是颇为偏僻。

    行到一处狭窄的小街之时,在他后身忽然响起了些杂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何中郎?”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何进便要转过头去,只是还不等他转身,一根木棍已然狠狠砸在他后背之上,他被打的踉跄着朝前跑了几步才稳住身形,此时原本的七分醉意也消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转身看去,偷袭他的正是方才在酒舍中的几人。

    “是你们。”何进抖了抖肩膀,方才那一棍的力气之大,竟是让他的后背还有些发麻,看来这些人这次不打算留手。

    为首的矮小汉子晃了晃手中的木棍,笑道:“何中郎莫要怨恨我等,怪就怪你得罪了董家。董骠骑是何等人,想来郎君应当清楚的很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郎君身后有袁家支持,只是董家权势之大,便是连袁家都不敢轻易得罪。所以今日这顿打,郎君还是乖乖认下的好。郎君放心,我等手下自有分寸,不会伤及郎君的性命。”

    三角眼的矮小汉子倒是将身上的责任推了个干净。在雒阳城中厮混惯了的自然明白一个道理。

    他们于大人物而言,便如他手中的木棍一般,用时便要指到何地便要打到何地,不用之时,则会被随手丢弃,全无半点情意可讲,所以每次做事之前他们总是要撇清干系。

    “动手就是了。”何进自然知道他们的来意,无非是因他今日在朝堂上了出来,笑道:“只是遂高若是应下,只怕又要被那些外戚多记恨上几分。”

    何进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笑,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,“若是今日之前,我说不得还会迟疑一二。只是如今,我倒是愿意陪玄德赌上一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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