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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顿了顿,望向东边渐亮的天际线,“扔去乱葬岗之前,搜搜身上有没有带密信。

    尤其是那对苗人兄妹。”

    晨风拂过塔铃,叮当声里,最后一缕夜雾正悄然散去。

    万安寺的轮廓在曦光中逐渐清晰,飞檐斗拱静默如初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

    只有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,还在提醒着——这里刚刚熄灭了许多滚烫的、不甘的呼吸。

    混乱中他们试图脱身,可朝廷的网早已收紧。

    这场杀戮本就不是为了赶尽杀绝——杀鸡儆猴的戏码,演到此刻刚刚好。

    场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仇九襄的吼声早已断绝,像他那样宁可断骨也不低头的人终究不多。

    更多人的膝盖在刀锋前发软,比如那三个从南海来的凶徒。

    他们跪下去的速度比谁都快,仿佛先前喊出“宁死不降”

    的是另几个不相干的影子。

    活命的机会摆在眼前时,誓言就成了可以随手撕碎的纸。

    南海那三人缩着肩膀交换眼神,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样的念头:能喘气就行,丢脸算什么?他们本就是海上讨生活的盗匪,家国二字,在他们心里轻得像晒干的海藻。

    大都城里那座叫万安寺的塔楼,在这一夜之后成了武林中人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。

    仇九襄死了,带着山东二十八寨的旗号一起倒下。

    有些名字从此只能刻在墓碑上,另一些名字——比如南海三凶——则成了投向蒙元朝廷的投名状。

    但这一切并没有画上句号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这场 ** 的源头始终拴在一个名字上:谢逊。

    还有那柄据说藏着武林秘密的刀。

    既然万安寺里没有狮王的影子,那么他究竟被藏去了何处?仍滞留在大都的江湖客们像夜行的鼠,在街巷阴影里穿行,试图嗅出一点线索。

    有人还在寺外徘徊,更多人已将目光转向那座森严的王府。

    就在许多人以为接下来该是强闯王府的戏码时,第三天,从嵩山传来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江湖。

    少林寺要开一场“屠狮大会”

    英雄帖撒向四方,上面写着:一个月后,少林将公审谢逊,并定下那柄屠龙刀的归属。

    消息炸开时,许多人第一反应是不信。

    明明那夜有人亲眼看见玄冥二老拎着被缚的谢逊进了万安寺,怎么转眼间人竟到了少林?可帖子上盖着少林的印,那枚印章的重量,压过了所有怀疑。

    风开始往嵩山方向吹。

    谢逊与那柄刀的下落,或许真在少林寺手中。

    消息像野火般烧过南北,无论是早已聚在皇城附近的武人,还是散落四方的游侠,此刻都调转方向,朝着嵩山而去。

    三十日的光景,短得仿佛只够一片叶子从枝头坠落。

    少林既要召开大会,又声称要在会上决定那柄刀的归属,天下习武之人,谁肯错过?

    武林至尊,宝刀屠龙——这八个字早已塞满了每个人的胸膛。

    即便仍有谨慎者暗自琢磨:本该由朝廷看管的谢逊与刀,怎会突然落入少林?其中是否藏着看不见的算计?

    可即便心存疑虑,他们依旧接下了那份英雄帖,动身上路。

    “好一手祸水东引!”

    朝堂之上,身着龙袍的男人抚掌大笑,目光落在汝阳王身上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大都城里挤满了江湖客,让他连夜里就寝都难以安稳,更别提出宫寻些乐子。

    那股闷气积压已久,如今见这群麻烦纷纷离去,他再看汝阳王时,眼神不由温和了几分。

    谁知汝阳王忽然出列,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少林借屠龙刀之名为饵,欲立武林盟主,引得天下逆贼齐聚嵩山……此正是我大元将其尽数剿灭的良机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洪亮,一句接一句,无非是劝皇帝趁此机会发兵,将中原武林彻底扫平。

    其实赵敏原先对父亲的建议,不过是盯紧这场大会而已。

    但汝阳王对朝廷忠心炽热,早已厌恶那些四处生事的武人,临朝时稍加思量,便将心底话全盘托出。

    他说的畅快,言毕便垂首静立,等待皇帝的回应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看见,随着他的话越说越长,龙椅上那双眼里的阴影也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到最后,甚至掠过一丝沉沉的杀意。

    汝阳王自认一片丹心,可皇帝并不这样想。

    尽管朝廷对天下的掌控日渐松弛,铁骑也不再如往日锋利……

    真要调集军队围住少林寺,将那些江湖人彻底剿灭,其实并非无法办到。

    需要考虑的除了士兵的伤亡,只剩这件事对中原武林后续的冲击。

    可那种冲击,能轻易抹去吗?

    龙椅上的那位虽在治国上昏聩,对权柄的波动却有种野兽般的直觉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无论汝阳王是否成功,最终难堪的都会是自己。

    若成了,手握大半兵马的汝阳王声望必将暴涨,之后会引出什么变故,皇帝连想都不愿想。

    若败了,追究责任也动不了汝阳王根基,反倒让本就飘摇的朝廷直面武林人的复仇。

    流血,几乎注定。

    到那时,为了平定乱局,岂非更要依赖汝阳王麾下的铁骑?甚至,如果对方顺势讨要都城禁军、草原上仅存的那几支皇家直属兵马,自己该答应还是拒绝?

    御座下的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
    但在瞥见七王爷递来的眼神后,皇帝还是将翻涌的杀意压回心底。

    现在,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

    毕竟皇城里的三千护卫虽听命于自己,可城内守军与城外大营,都姓着汝阳王的姓。

    袖中的拳头松开,一次绵长的呼吸让神情恢复如常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,朝武臣列中那位身形魁梧的王爷露出笑意。

    “江湖草莽,终究掀不起风浪,不必为此大动干戈。”

    稍作停顿,声音温和地继续道,“就让扩敦帖木儿带一千人马,去少林走一趟罢。

    给新选的武林盟主送一份朝廷的敕书。”

    语气里透着长辈般的关怀,“世子文武兼备,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。”

    扩敦帖木儿——汝阳王察罕帖木儿的儿子。

    他还有个汉名,叫王保保。

    在另一段时空里,他曾是蒙元最后的柱石,护着皇帝北退草原,让南方的北伐大军屡屡受挫。

    可在这里,他只是汝阳王府的世子,赵敏的兄长。

    甚至,还有些过于自负,听不进旁人的话。

    殿中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韦一笑的声音刚落下不久,角落里便响起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
    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引得几道目光悄然转了过去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慕容白。

    他昨夜便已得知了消息,此刻再听一遍,心底那层寒意反倒更清晰了些。

    少林要办屠狮大会——这五个字背后牵扯的线头,他看得比谁都明白。

    谢逊是朝廷亲手捉去的,那把刀也是。

    这消息当初还是他派人悄悄放出去的。

    他设想过朝廷会如何应对,却没想到,那位郡主竟选了少林。

    选得真准。

    慕容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座椅扶手。

    天下武林,名头响亮的门派不过那么几个。

    武当、峨眉、华山,立派都不过百余年光景;昆仑与崆峒倒是久些,却也难与少林相比。

    唯有那座千年古刹,历经数朝风雨,庙产万亩,僧众如云,始终稳稳立在最高处。

    它的根须早就深深扎进了每一寸泥土里,不问脚下土地姓甚名谁,只求枝繁叶茂。

    殿外传来隐约的风声,穿过昆仑山石的缝隙,变成低沉的呜咽。

    慕容白抬起眼,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。

    他想起大都城里那位郡主狡黠的眼睛,又想起少林寺大雄宝殿上缭绕的香火。

    两样毫不相干的东西,此刻却紧紧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朝廷甩掉了一个烫手的麻烦,还能坐看江湖 ** 再起。

    少林则能借此将天下英雄的目光都聚到嵩山,让“天下第一”

    的名号镀上更亮的金边。

    至于武当、昆仑那些隐隐要追赶上来的门派,经此一事,恐怕又得被压回原地。

    “好算计。”

    慕容白将这三个字含在齿间,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想,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帝,只拨了一千兵马给王保保,让他去少林“耀武扬威”

    这数目少得惹人深思。

    汝阳王接旨时跪得那样低,头叩在地上,想必心里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,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句谢恩。

    东边的天该亮了,而光明顶的夜正深。

    江湖人总不必像官员那样五更起身,但该来的风雨,从来不会等人睡醒。

    殿内光线透过高窗斜斜落下,映出几道 ** 的身影。

    殷天正开口时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扰了梁上积年的灰尘。

    他没有提那个名字,只问是否要去赴会。

    座中无人接那句潜藏的话——关于营救,关于带回。

    慕容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当然清楚这些人心里转着什么念头。

    谢逊两个字,如今在教中提起来,比地窖里封存的 ** 更烫手。

    二十多年前的血债并未被风沙埋尽,江湖上多少双眼睛还盯着。

    光明顶一战后刚喘过气,各派递来的帖子还带着墨香,若此时再将那柄旧刀 ** ,先前所有小心翼翼的修补只怕都要裂开纹路。

    韦一笑的袍角无声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坐在阴影里,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。

    五散人中有人清了清嗓子,终究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常遇春与徐达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——那是战场上磨出来的默契,不必言语便能读懂利害。

    “少林既然广发英雄帖,”

    慕容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“明教若缺席,教中弟兄会如何想?天下人又会如何议论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沉下去,“狮王仍是四王之一。

    这份名号,教众都还记着。”

    殷天正的白眉微微垂下。

    他听懂了话里未竟的部分:姿态必须做足,但不必真的伸手去接那团火。

    政治有时便是如此,动作要比意图慢上半拍,方向要留出转圜的余地。

    方案定得很快。

    谁随行,谁留守,人员像棋盘上的棋子般被挪动。

    彭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布袋,周颠咧了咧嘴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殿外的风穿过长廊,带来远处沙砾摩擦的细响。

    他们都知道此行不是为了救一个人,而是为了护住某种更脆弱的东西——刚刚站稳的脚跟,重新织起的关系网,还有教中万千双注视着的眼睛。

    慕容白站起身时,衣袍带起微弱的气流。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,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暗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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