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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京城入了秋,谢府后院的柿子树却结得正热闹。

    尹明毓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披风,仰头看着枝头沉甸甸的橙红果实,手里拎着个小竹篮。兰时跟在她身后,抱着个更大的筐。

    “左边那枝,对,就那枝。”尹明毓指挥着立在梯子上的小厮,“轻些摘,别碰坏了皮儿。”

    谢策从月亮门跑进来,手里还攥着本《千字文》,小脸因奔跑泛着红:“母亲!父亲下朝回来了,正往这儿来呢!”

    尹明毓“嗯”了一声,注意力还在柿子上:“知道了。你今儿的字练完了?”

    “还差三行。”谢策老实交代,眼睛却瞟向竹篮里圆滚滚的柿子,“金娘子说,新一季的桂花蜜渍柿子快好了,叫我问问母亲,这回能不能多留两罐在府里?”

    尹明毓这才低头看他,似笑非笑:“上回留的两罐,是谁三天就偷吃完了?”

    谢策小脸一垮,正要辩解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谢景明今日下朝早,官服还未换下,深青的袍角扫过青石小径。他看了眼梯子、竹篮,又看向尹明毓被秋阳照得微眯起的眼,神色如常:“又在折腾什么?”

    “摘柿子。”尹明毓答得理所当然,从篮子里拣出个最饱满的递过去,“尝尝?甜得很。”

    谢景明没接,只看了眼她沾了灰的指尖。尹明毓也不在意,转手就递给了眼巴巴的谢策:“喏,洗洗再吃。”

    谢策欢呼一声,抱着柿子跑了。

    “你惯会宠他。”谢景明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责备。

    尹明毓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道:“宠不坏的。这孩子心里有数,昨儿背书到亥时,今日先生夸他进益大,该赏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着话往正屋走。秋日的阳光透过廊下落下来,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。丫鬟们远远跟着,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    进了屋,尹明毓解下披风,兰时端上温热的杏仁茶。谢景明换了常服出来,在窗下的太师椅坐下,手里多了封信。

    “扬州来的。”他将信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尹明毓脸上,“你那个绣庄,今年上半年的利钱,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,挑眉:“这么多?”

    “账册随信附来了。”谢景明语气平静,但眼底有细微波澜,“你让金娘子做的那个‘分级制’——普通绣品、精品、定制,还有每月限量的‘孤品’,倒真让她做成了气候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喝了口茶,杏仁的温香在舌尖化开。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绣庄是她三年前随手布的棋。当时金娘子从谢府放出去自立门户,缺笔启动银子,尹明毓便从自己攒的体己里抽了二百两给她,条件是占三成干股。没承想,这步闲棋如今竟成了气候。

    “扬州知府夫人的信也到了。”谢景明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封,笺纸是淡雅的藕荷色,“她上月办了场赏花宴,请了十二位夫人,席面用的全是你那‘悦己阁’的瓷器、绣屏,连伴手礼都是限量款的团扇。如今扬州城里,能得一套悦己阁的‘四季花卉’系列,已是脸面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。

    悦己阁是她和金娘子合开的第二个铺子,专做瓷器、香器这些雅物。她只出了几个点子——比如每季推一个主题系列,比如在瓷器底部烧制小小的、不同的幸运纹,美其名曰“彩蛋”,又比如搞什么“会员制”,累计消费满额可提前预订新品。

    都是现代商业玩儿剩下的套路,搁在这年头,竟成了新鲜玩意儿。

    “金娘子是个能做事的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盏,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,“我就动动嘴皮子,她能把这些虚头巴脑的点子落到实处,还做得这么漂亮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谢景明看着她。

    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,在她侧脸镀了层淡金。她说话时神情闲适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而不是在谈论一笔半年净利上千两的生意。

    这种姿态他太熟悉了。三年前她刚嫁进来时便是如此——好像什么都无所谓,什么都不过心。可偏偏,她随手做的事,总会生出些意想不到的枝节,开花结果。

    “扬州知府夫人的意思,是想在京中也开一间悦己阁。”谢景明将那封信推到她面前,“她愿意入股,并牵线搭桥。京城这地界,她娘家有些门路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没动那封信,只问:“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谢景明沉吟片刻:“可行,但需谨慎。京城不比扬州,水太深。一间绣庄、一个瓷器铺子或许无人留意,但若做成气候,难免招眼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做小些。”尹明毓几乎不假思索,“不做大铺面,找个清雅的院子,做成会员制私馆。只接待熟客引荐的新客,每月只开放十日,需预约。货品也不多摆,客人来了,喝茶赏物,看中了再下单定制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眼睛微微亮起来:“对了,还可定期办些小雅集——请个琴师,或者寻个擅插花、点茶的女先生,让客人们有个由头聚聚。这年头,夫人们也缺个能自在说话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谢景明静静听着,等她说完,才问:“你早就想过?”

    “闲着瞎想的。”尹明毓靠回椅背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“不过真要做,还得金娘子拿主意。她是行家,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碰。”

    话到这里,本该结束了。生意上的事,谢景明向来只给她递消息,不插手。可今日他却没动,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。”他抬眼,“母亲前日与我提了提,说三房的那个庶女,年底要及笄了。三婶的意思,是想让她跟着你学学管家理事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谢府三房是侯爷的庶弟,一向不太出挑。三房的那个庶女谢莹,她见过几次,是个沉默怯懦的姑娘,总是低着头,说话声比蚊子还小。

    “跟我学?”尹明毓失笑,“母亲这是玩笑话吧?我哪儿会教人管家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说,你虽不爱管那些琐事,但手底下几间铺子管得井井有条,可见是有章法的。”谢景明语气平静,“且你性子……松快,那孩子跟着你,或许能活泛些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委婉,但尹明毓听懂了。

    三房那姑娘的性子,在京城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上不得台面。三婶这是急了,病急乱投医,连她这个“不务正业”的嫂子都指望上了。

    “我考虑考虑。”尹明毓没应下,也没拒绝。

    谢景明也不多劝,起身道:“你自己掂量。若觉得麻烦,推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眼还坐在椅中的尹明毓。秋光满室,她整个人陷在光里,眉眼舒展,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十日后休沐,西山红叶正当时,可要带策儿去走走?”

    尹明毓抬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谢景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很静,静得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: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谢景明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远,兰时才轻手轻脚地进来,收拾桌上的茶盏。尹明毓还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夫人。”兰时小声问,“三房姑娘那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搁着。”尹明毓收回视线,“你去趟金娘子那儿,把扬州来的账册取来我看看。再问问她,若在京中开私馆,她有什么章程。”

    兰时应声去了。

    屋里静下来。尹明毓拿起桌上那封藕荷色的信笺,拆开。

    知府夫人的字迹秀逸,措辞客气周到,字里行间透着亲热。信末还提了句,说她娘家兄长在礼部任职,若谢大人有什么事需要递话,她很乐意代为牵线。

    尹明毓笑了笑,将信纸折好。

    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就不再是纯粹的生意了。这一点,金娘子懂,谢景明懂,她自然也懂。

    下午,金娘子亲自来了。

    三年过去,这位曾经的谢府管事娘子越发沉稳干练,一身靛蓝细布衣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了支素银簪子。但眉眼间的精明活络,藏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“夫人。”她行礼,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厚厚一摞账册,“这是扬州两间铺子这半年的明细。按您的吩咐,利钱的三成留着扩大铺面,两成给绣娘、工匠们发红利,剩下五成,一半换了便于携带的金叶子,一半存在扬州的通宝钱庄,凭信物可取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翻了翻账册。条目清晰,收支分明,连每次采买丝线的价格波动都有标注。

    “做得很好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说辛苦。”金娘子神色恭敬,但眼里有光,“都是夫人指点得好。悦己阁那个会员制,起初还有人笑话咱们摆架子,如今倒成了招牌。扬州城里,能不能得一张悦己阁的帖子,已是身份象征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点点头,话锋一转:“若在京城也开一间,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金娘子显然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    “京中权贵云集,不比扬州。依奴婢浅见,要走两条路:一是‘高’,做顶尖的精品,价高量少,专供几家有头有脸的府邸;二是‘隐’,不挂牌匾,不做张扬,只在小圈子里口口相传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若夫人能请动几位有分量的夫人坐镇,那就更稳当了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    金娘子试探着问:“夫人可是有了人选?”

    “扬州知府夫人有意入股。”尹明毓道,“她在京中的娘家,也有些门路。”

    金娘子眼睛一亮:“若是如此,那便再好不过!有官家背景托底,许多事都好办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细谈了小半个时辰。金娘子把京城铺面的选址、人手、货源这些琐事都想了个大概,条理清晰,可见是下了功夫的。

    送走金娘子,日头已经偏西。

    谢策下学回来,一头扎进尹明毓房里:“母亲!先生今日夸我文章有灵气!”

    尹明毓接过他递来的文章扫了一眼。字还显稚嫩,但破题的角度确实巧妙,不像是照本宣科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她拍拍他的肩,“晚上让厨房给你加道樱桃肉。”

    谢策欢呼一声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回来时遇见三房堂叔了。他问我……母亲何时有空,想带莹堂姐来请安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眉梢微动。

    动作倒快。

    “后日吧。”她淡淡道,“后日午后,请他们过来喝茶。”

    谢策应下,蹦蹦跳跳地出去找他的小弓了——谢景明前几日给他做了把小弓,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

    屋里又静下来。

    尹明毓走到窗边,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暮色。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,层层叠叠地铺陈开,盛大又寂静。

    三房的姑娘,京城的铺子,扬州的生意……这些事像一根根线,悄无声息地缠上来。而她站在这网中央,竟不觉得束缚。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,这网是她自己愿意织的。

    又或许是因为,她知道无论织多大,只要她想,随时都能抽身离开。

    这种“随时可以走”的底气,才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,真正安身立命的东西。

    晚膳时,谢景明又提了提西山之行,说已经吩咐人准备了车马。谢策兴奋得饭都多吃了半碗,叽叽喳喳说着要捡最红的枫叶做书签。

    尹明毓笑着听,偶尔应两句。

    烛光晃晃悠悠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
    夜深了,谢策被嬷嬷领去睡下。谢景明在书房处理公文,尹明毓则靠在床头,就着烛火看一本杂记。

    书页翻到某一章,讲的是前朝一位商人,如何靠着海运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,最后却又因海船倾覆,一夜之间千金散尽。

    作者在文末感慨:世事如潮,起落无常。

    尹明毓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,直到烛花“噼啪”爆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合上书,吹熄了烛火。

    黑暗中,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而绵长。也能听见隔壁书房隐约传来的,谢景明翻动纸页的轻响。

    这声音让人安心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想起很多年前,她刚穿越来时,那个逼仄的尹家小院。想起嫡母冷冰冰的眼神,想起出嫁那天,花轿外喧嚣的人声。

    那时她以为,这一生大概就要困在四方天地里,照着别人的规矩活。

    谁又能想到呢?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柔软的枕中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窗外,秋虫啁啾。

    月过中天,清辉满地。谢府各处陆续熄了灯,只余巡夜人手中的灯笼,在深长的廊下晃出一小团暖黄的光晕。

    这寂静的、按部就班的夜,与往常并无不同。

    只有西厢书房里,谢景明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了眼主屋的方向——那里早已漆黑一片。

    他站了片刻,才关窗落栓。

    烛火熄灭前,他瞥见案头那本摊开的邸报,上面有条不起眼的消息:江南织造局明年欲扩大采买,正寻可靠的民间绣坊合作。

    谢景明动作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今日尹明毓看账册时,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最终,他只是将邸报合上,置于案头一角。

    明日再说吧。

    夜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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