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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房的人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。

    尹明毓正在后院看婆子们收最后一批秋菜,听见通传,不紧不慢地净了手,才往正厅去。

    进厅时,三夫人王氏已经坐下了,身侧立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娘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
    “三婶来了。”尹明毓笑着打招呼,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这就是莹姐儿吧?坐,别站着。”

    谢莹飞快地抬了下眼,又迅速低下,声音细若蚊蚋:“莹儿给嫂嫂请安。”

    “坐吧。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兰时端上茶来,是新制的桂花茶,香气清甜。

    王氏是个圆脸妇人,说话语速快:“叨扰你了。这孩子性子闷,我总说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,见见世面。听说你这边事儿多,本不该来添乱,可想着你是个有本事的,若能提点她一二,那是她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客气,眼底却带着试探。

    尹明毓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三婶这话折煞我了。我哪有什么本事,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就是谦虚了。”王氏笑道,“谁不知道你手底下几间铺子打理得风生水起?连扬州知府夫人都给你递帖子。莹儿若能学到你一星半点的能耐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尹明毓不好再推。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看向谢莹:“莹姐儿平日都做些什么?”

    谢莹像是被惊到,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:“回、回嫂嫂,平日做些女红,读读《女诫》,偶尔帮母亲理理账……”

    “账?”尹明毓挑眉,“理什么账?”

    “就是、就是家中日常用度的流水。”谢莹声音更小了,“母亲让我学着记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点点头,忽然问:“上月府里采买秋布的账,你看了吗?市面上细棉布一匹三钱银子,府里采买价是四钱,多出这一钱,你知道差在哪儿吗?”

    谢莹愣住了。

    王氏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:“这……采买的事都是管事们在办,莹儿就是记个数。”

    “记个数容易。”尹明毓语气平淡,“可若不知道数为什么是这个数,那记了也白记。就像这茶——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谢莹手边的茶盏:“你知道这一盏茶,从茶树的栽种、采摘、炒制,再到运输、储存、烹煮,要经过多少道手,值多少钱吗?”

    谢莹茫然地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但若让你管一个茶庄,你就必须知道。否则底下人报上来,说今年雨水少茶叶减产要提价,你是信还是不信?提多少合适?”

    厅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王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谢莹却慢慢抬起了头。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尹明毓——眼前的嫂嫂靠在椅背上,姿态闲适,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亮得让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嫂嫂……”她小声问,“那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两个法子。”尹明毓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是自己变成行家,茶叶怎么种怎么制,你一清二楚,谁也糊弄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谢莹听得认真,才继续说:“二是找个懂行的帮你管,你只管定章程、看结果。他做得好,赏;做得不好,换。但前提是,你得知道什么样的人算‘懂行’,什么样的结果算‘好’。”

    谢莹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王氏忙打圆场:“莹儿还小,这些事慢慢学就是。今日来,主要是想让她在你身边待些日子,看看你是怎么行事的。不拘学什么,能开开眼就好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看了眼窗外。秋阳明媚,是个出门的好天气。

    “这样吧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正好要去趟铺子,莹姐儿若无事,不妨一道去。坐在屋里讲一百遍,不如亲眼去看一次。”

    王氏喜出望外,连声应好。谢莹有些无措,但还是起身跟在了尹明毓身后。

    马车驶出谢府时,谢莹坐在尹明毓对面,手指紧紧攥着裙摆。

    “放松些。”尹明毓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,“又不是去刑场。”

    谢莹稍稍松了手,犹豫片刻,小声问:“嫂嫂,咱们去哪间铺子?”

    “悦己阁在京中的筹备处。”尹明毓没睁眼,“还没正式开张,只是个落脚的地儿。带你看看,铺子是怎么从无到有立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马车在城西一条清净的巷子停下。院子不大,三进,白墙灰瓦,院中一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大半。

    金娘子早已候在门口,见到尹明毓身后的谢莹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夫人来了。这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房的莹姐儿,带来看看。”尹明毓简单介绍,“进展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正等夫人定夺。”金娘子引两人往里走,“您看这前厅,按您说的,不做柜台,设了茶座、棋案,墙上留白,将来挂些字画。后院东厢房摆货,西厢房做雅间,供客人私谈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边走边看,时不时问几句:墙漆用的是什么料、地砖防不防滑、窗户的透光如何。谢莹跟在她身后,眼睛忙不过来。

   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“铺子”——没有高高的柜台,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,倒像是个书香人家的客厅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,窗明几净,阳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“货品呢?”尹明毓问。

    金娘子推开东厢房的门。房里立着几个多宝架,上面错落摆着些瓷器、绣屏、香炉。不多,但每一件都精致。

    “这是第一批样品。”金娘子取下一只天青釉的梅瓶,“按您说的,‘少而精’。扬州那边调了三个最好的匠人过来,专做京城的货。这套‘四季花卉’系列,目前只出了春兰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四只瓶,每只釉色、纹路都略有不同,绝无重复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接过梅瓶,对着光看了看釉面,点点头:“定价呢?”

    “暂定八十两一只。”金娘子道,“成套买,三百两。不单卖。”

    谢莹倒抽一口凉气。八十两,够寻常人家两三年的嚼用了。

    尹明毓却神色如常:“贵了。”

    金娘子一愣。

    “减二十两。”尹明毓把瓶子放回去,“六十两一只,成套二百两。但每季只出十套,多了没有。另外,买成套的客人,赠一张‘品鉴帖’,凭帖可参加每季一次的私宴,宴上会有下一季新品的预览。”

    金娘子眼睛一亮:“夫人高明!这一减一赠,反而显得更金贵了。”

    “物以稀为贵。”尹明毓转身往外走,“真有钱的主儿,不在乎多二十两少二十两。他们在乎的是,这东西别人有没有。十套,就是十个名额,有了名额,才有圈子。”

    谢莹听得云里雾里,但隐隐觉得,嫂嫂说的话,和她从小学的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那不是什么“贞静贤淑”,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更锋利,更实在,像把算盘,拨得噼啪响,算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。”金娘子跟上来,压低声音,“江南织造局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“说是明年开春要招标,选几家绣坊供宫中用度。”金娘子眼里闪着光,“若能拿下,不仅是利钱,更是天大的脸面。扬州知府夫人递了话,说她可以牵线,但……要三成干股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没说话,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。

    秋阳暖融融地晒着,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,金黄铺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想?”她问金娘子。

    “机会难得。”金娘子实话实说,“但三成太多。咱们的绣庄如今在江南已站稳脚跟,就算不靠这层关系,也不愁生意。且宫中采买规矩多,风险大,一个不慎,满盘皆输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点头:“回了吧。”

    金娘子有些意外:“就这么回了?不再谈谈?”

    “不谈。”尹明毓语气平淡,“悦己阁走的是‘雅’路,求的是‘稀’。跟宫中扯上关系,看似风光,实则麻烦。今日送这个,明日打点那个,最后赚的银子,一半都得填进去。不值当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向金娘子:“咱们做生意的底线就一条——这买卖,得咱们说了算。谁想插一脚指手画脚,那就不做。”

    金娘子肃然:“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一直在旁安静听着的谢莹,忽然小声开口:“嫂嫂……不怕得罪人吗?”

    尹明毓转头看她。小姑娘眼睛睁得圆圆的,有好奇,也有担忧。

    “怕啊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所以得更小心地活着,更聪明地周旋。但有些事,不能因为怕就让步。让了一步,就有第二步,第三步。等退无可退时,你会发现,你当初怕得罪的那个人,早就把你吃干抹净了。”

    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    午后,尹明毓带着谢莹在附近吃了碗馄饨。街边小摊,木桌条凳,热气腾腾。

    谢莹吃得小心翼翼,但眼睛亮晶晶的——她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在外头摊子上吃东西。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尹明毓问。

    “好吃!”谢莹用力点头,又小声补充,“比府里的还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饿了。”尹明毓笑,“人饿了,吃什么都香。所以啊,别把自己养得太精细,偶尔接地气,才知道自己活在哪片土上。”

    回去的马车上,谢莹不像来时那么紧绷了。她靠在窗边,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,忽然问:“嫂嫂,你……不累吗?”

    尹明毓正在看金娘子给的单子,闻言抬头:“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要管这么多事。”谢莹掰着手指数,“府里的事,铺子的事,扬州的事,还有……还有我这样添乱的。”

    “添乱?”尹明毓挑眉,“你添什么乱了?”

    谢莹脸一红,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莹姐儿。”尹明毓合上单子,认真看着她,“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会什么。我今日带你出来,不是要教你如何打理铺子,如何做生意。”

    谢莹抬头,眼里有疑惑。

    “我是想让你看看。”尹明毓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,“看看这世上有多少种活法。有人守着深宅大院过一辈子,有人走南闯北见天地。有人靠父兄,有人靠自己。没有哪种一定好,哪种一定坏。”

    她转回头,目光平静:“但你要选,总得先见过,才知道选什么。闭着眼睛被人推进一条路,走到底才发现不是自己想去的——那才叫累,累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谢莹怔怔地看着她,眼睛渐渐红了。

    “嫂嫂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我、我其实不想学管家,也不想嫁什么高门。我……我喜欢画画,可母亲说,那是玩物丧志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画。”尹明毓说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谢莹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悦己阁的墙上还空着。”尹明毓道,“你若画得好,我买你的画挂上去。有人看中了,还能卖钱。赚了钱,你想买颜料买纸笔,谁也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可、可是……”谢莹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“可是什么?”尹明毓笑了,“你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卖画?那简单,用个化名便是。扬州有位‘青竹居士’,画的兰草一尺千金,多少人求而不得。后来才知道,那‘居士’是城南李家的寡妇,守了三十年寡,画了三十年兰。”

    谢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灯。

    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。尹明毓下车时,谢莹忽然叫住她:“嫂嫂!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小姑娘攥着衣角,脸涨得通红,“我、我想跟您学……学怎么活着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看着她,看了许久,才轻轻点头:“想来就来。”

    谢莹深深一礼,转身跑进门里。脚步轻快,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。

    尹明毓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,才转身往自己院里走。

    兰时跟在一旁,小声说:“夫人对莹小姐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吗?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实话,没人跟她说过。”兰时轻声道,“三夫人只会逼她学规矩、学管家,盼着她嫁个好人家,给三房争脸。您今日带她看的,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路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没接话。

    是啊,路。

    她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。从尹家那个憋屈的小院,走到谢府这方天地,再走到如今,手里攥着几条生意线,脚下踩着几分底气。

    每一步,都是自己挣来的。

    回到院里时,谢策正在石桌上练字。见她回来,丢下笔就扑过来:“母亲!您去哪儿了?我等您好久!”

    “带莹堂姐出去转了转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,“字练完了?”

    “早练完了!”谢策献宝似的捧来宣纸,“先生今日夸我有进益,说我的字有筋骨了!”

    尹明毓接过一看,果然工整了许多。她笑着夸了几句,谢策便乐颠颠地跑去找他的小木剑了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天色渐暗。

    谢景明回来时,尹明毓正在灯下看账册。他换了衣裳,在她对面坐下:“今日三房的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尹明毓头也不抬,“带莹姐儿去了趟铺子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?”

    “是个灵透孩子,就是被管得太死。”尹明毓翻过一页,“我让她有空常来。”

    谢景明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“你对她倒上心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终于抬起头:“怎么,不行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谢景明摇摇头,“只是想起你刚嫁进来时,也是这般……谁都不靠,自己摸路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笑了:“所以看到她,像看到当年的自己?”

    “不像。”谢景明说得认真,“你比她厉害。你那时,可是连我都敢推出去。”

    说的是新婚夜,她让他去红姨娘那儿的事。

    尹明毓轻笑出声:“陈年旧事,还记着呢?”

    “记着。”谢景明目光深沉,“那时我就想,这女子不简单。现在看来,果然。”

    烛火噼啪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两人对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,温温的,缓缓流动。

    许久,谢景明才又开口:“江南织造局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金娘子跟你说的?”

    “她有分寸,只是提了一句。”谢景明道,“你回绝得好。宫里那潭水,不蹚也罢。”

    尹明毓挑眉:“你不觉得可惜?那可是皇商的名头。”

    “虚名而已。”谢景明淡淡道,“你如今的路子,稳妥踏实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平淡,尹明毓心里却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灯下的谢景明眉目沉静,官袍已换下,只着家常的深色直裰,少了些朝堂上的锋锐,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。

    三年了。

    他们成亲三年,从最初的相敬如“冰”,到如今的……如今是什么,她也说不上来。不是情深似海,不是缠绵悱恻,更像是两个各自独立的天地,在长久的相处中,慢慢接壤,生出些共生的草木。

    这样挺好。

    尹明毓低下头,继续看账册。嘴角却无意识地,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
    夜深了,谢策被嬷嬷哄睡下。府中各处渐次熄灯。

    尹明毓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帐顶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。

    她想起白日里谢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。

    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穿越来时,在尹家那个小院里,也是这样望着四方的天,想着这一生难道就这么过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嫁了,来了谢府。

    然后她“躺平”了,不争不抢。

    然后她发现,“躺平”不是不动,而是换了个姿势,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,一点点地,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    路是人走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走出来了,现在,她也许能帮那个小姑娘,也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
    窗外秋虫鸣叫,一声声,清亮亮的。

    尹明毓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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