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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永恩住下的第七天,铁铺来了一辆驴车。赶车的是个老太婆,满头白发,嘴里没剩几颗牙。车上摞着几捆布,蓝的、灰的、黑的,还有一卷白棉布。她把驴拴在门口的铁环上,从车上抽了一根拐棍,一步一步挪进粥铺。秦蒹葭正在盛粥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娘,喝粥?”

    “不喝。找人。”老太婆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永恩身上。“你是于德水的闺女?”

    永恩端着碗,手抖了一下,粥洒出来几滴。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太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永恩。纸上画着一双鞋样,后跟紧,前掌宽,和洛青州脚上那双一模一样。永恩接过去,翻过来看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爹画的?”

    “你爹托人画的。他让我交给你。”老太婆在凳子上坐下,喘了几口气。“他说,鞋样别丢了。丢了就没人会做了。”

    永恩把鞋样折好,放进口袋。老太婆看着她,又看着摇篮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,叫啥?”

    “还没起名。”

    “于德水没给他起名?”

    永恩低下头。“我爹走了,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老太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塞到孩子手里。孩子握住,往嘴里塞。永恩轻轻拿出来,剥了糖纸,再递给他。孩子吮着糖,不哭了。

    老太婆站起来,拄着拐棍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你爹让我告诉你,那个木盒,别打开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正在铁铺门口磨刀,听见这话,手停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木盒?”他问。

    老太婆没理他,上了驴车,一甩鞭子,驴慢吞吞走了。永恩站在粥铺门口,看着驴车走远。

    洛青州放下磨刀石,走过去。“你爹说的木盒?”

    永恩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他没提过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围裙边。他知道她没说谎。

    晚上,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,放在最里面。洛青州坐在灶台边,把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永恩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,没喝。

    “打开吧。”秦蒹葭说。

    洛青州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锁开了。他掀开盖子,黄绸子上面躺着那枚边齿磨圆的银元,和那枚在盒子里没动过的。还有那封信,那张照片。永恩凑过来,看着照片里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这个孩子,是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
    洛青州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“永年存念。二十六年春”。

    “二十六年春,我爹在天津。”永恩说,“我爹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永恩犹豫了一下。“他说,你爹当年不是一个人去天津的。他带着一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秦蒹葭问:“什么女人?”

    “我爹没说是谁。只说那个女人的孩子,后来送人了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照片上的女人,脸曝光过度,看不清楚。怀里的婴儿,圆脸,闭着眼。他想起永恩的孩子,也是圆脸,睡着了也是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“你爹还说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    “他说,那个木盒不能开。开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    铺子里很安静。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开了。”秦蒹葭说。

    洛青州把木盒盖上,锁好,放回柜子里。钥匙揣进口袋。他看着永恩,她也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我爹走的那天。他把我叫到床边,说了很多话。说洛永年是他的恩人,说你在这条街上打铁,让我来找你。还说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“一家人?”

    永恩没再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鞋样,放在灶台上。“我爹画的。他让我照着给你做鞋。他说你脚大,走路多,鞋容易磨破。让我多做几双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那张鞋样,纸黄了,边角磨毛了,折痕很深。

    “你爹还会画鞋样?”

    “他什么都会。做鞋,编筐,修房子。就是不会赚钱。一辈子穷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想起自己爹也是什么都会。修房子,修农具,种地。也不会赚钱。

    “他们俩,一样的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秦蒹葭把粥碗推到永恩面前。“粥凉了,换一碗。”

    永恩把碗递过去,秦蒹葭重新盛了一碗,递给她。她喝了一口,粥是甜的,放了红枣。

    日子又过了几天。永恩白天帮秦蒹葭煮粥,晚上坐在灶台边纳鞋底。她纳得很快,一天一只,鞋底针脚密密的,比秦蒹葭纳得还匀。洛青州有时坐在旁边看,她不抬头,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一天,大山从镇上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洛青州收”,寄件人写的是“天津沈记布庄”。

    “沈怀远又来信了?”小满凑过来。

    洛青州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写着:“令尊当年在天津,曾与一女子同居。该女子姓于,名唤于秀兰。后不知去向。此事令尊从未提起,今告之,或可助你查证身世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把纸条递给永恩。永恩看完,手抖了。

    “于秀兰是我姑奶奶。我爹的姑姑。”

    铺子里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大山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小满低下头,继续磨刃口。赵德厚在门口编筐,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,又继续编。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永恩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
    “你姑奶奶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我爹说她嫁了人,嫁到外地,再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嫁给了谁?”

    “我爹没说。也许他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站起来,走到铁铺后面,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旧刀。他爹的刀,柄上刻着“洛”。永恩也走过来,看着他手里的刀。

    “我爹也有一把,柄上刻着‘于’。和你这把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的刀,在我这里。他上次来,落在铁铺了。”洛青州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把刻着“于”的旧刀,递给她。

    永恩接过刀,翻过来看。刃口卷了,柄磨得发亮。“这是我爹的。他随身带着,从不离身。怎么会落在这里?”

    “他故意留的。”洛青州说。

    永恩看着两把刀,并排放在砧上。一把刻着“洛”,一把刻着“于”。一样的长短,一样的宽窄,像是出自同一个铁匠之手。

    “这两把刀,是一个人打的。”赵德厚从门口走进来,拿起两把刀比较。“看这柄,这刃口,这淬火的纹路。一个人打的。”

    “谁打的?”洛青州问。

    赵德厚把刀放下,坐回门口。“你爷爷。”

    “我爷爷?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打过刀。你爹那辈人,都找你爷爷打刀。你爷爷手艺好,打一把刀能用一辈子。”赵德厚点了一锅烟,抽了一口。“你爷爷打了两把,一把给你爹,一把给于德水。你爹叫洛永年,于德水叫于德水。他们俩,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那两把刀。他从来不知道他爹和于德水是发小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大山问。

    “后来你爹去了天津,于德水留在村里。你爹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个女人。姓于,叫于秀兰。就是你姑奶奶。”赵德厚看了一眼永恩。“你爹让你姑奶奶嫁给于德水。于德水不肯,说你爹为什么自己不要。你爹说他配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配不上?”

    “你爹那个时候欠了一屁股债,哪敢娶。于德水穷,也不娶。”赵德厚把烟灰磕在地上。“后来于秀兰嫁到外地了。嫁了谁,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永恩低下头,摸着那把刻着“于”的刀。“我爹从来没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想说。”赵德厚站起来,拿起筐,继续编。“过去了的事,说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把两把刀并排放进柜子里,锁好。他转过身,看着永恩。

    “你姑奶奶是你姑奶奶,我是我。咱们不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永恩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晚上,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,裂纹朝外。洛青州坐在她旁边,拨着火。

    “你心里有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“恩”的银元,放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永恩也是你爹留给你的。你爹想让你认她。”

    “认她当什么?”

    “当妹妹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那枚银元。边齿磨圆了,刻着一个“恩”字。他爹留给他的,不只是银元,还有人情,还有恩情,还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恩字,是永恩的恩。”

    秦蒹葭把银元放在他手心里。“你爹让你念着永恩,让你照顾她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攥着银元,攥了很久。手心硌出了印子。他把银元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粥铺后面。永恩还没睡,坐在油灯下纳鞋底。孩子睡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颗糖,糖化了,黏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永恩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以后就住这里。不用走了。”

    永恩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。针穿过鞋底,拉出来,线绷直了。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洛青州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太阳从东方升起。新的一天。

    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永恩已经在粥铺帮忙了,孩子放在摇篮里,手里换了一颗新糖。大山在生火,小满在擦砧。赵德厚在门口摆摊,秦蒹葭在煮粥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洛青州走到砧前,夹起一块铁,开始敲。他打了一把小刀,和那两把旧刀一样的样式,一样的尺寸。打好后,在柄上刻了一个“恩”字。他拿着小刀走到粥铺,放在永恩的针线筐里。

    永恩拿起来看了看,放回去,继续纳鞋底。

    孩子醒了,没哭,伸手要那把刀。永恩把刀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。孩子瘪了瘪嘴,没哭出来。

    晚上,洛青州把小刀挂在墙上,和张叔的锤子、小满的锤子、大山的铲子并排。墙上又多了一样东西,一把刻着“恩”的小刀。

    秦蒹葭站在旁边,看着墙上的刀。“你打给永恩的,怎么不给她?”

    “她有了。在针线筐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把呢?”

    “这把留在这里。让她知道,她在这里也有个位置。”

    秦蒹葭没说话。她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,放在刀旁边。

    “这个碗,也有位置。”

    碗沿的裂纹从碗口裂到碗底,灯影下像一条河。洛青州看着那条河,没说话。

    日子继续。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,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。她没再提木盒的事,也没再问她姑奶奶的事。每天早起,煮粥,洗碗,扫地,喂孩子。孩子会爬了,在粥铺地上爬来爬去,大山给他做了一个木头推车,他推着车满街跑。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那孩子跑。圆脸,大眼睛,像照片上那个婴儿。他想起那张照片,脸曝光过度,看不清的女人。于秀兰。他爹带回来的女人,他配不上的女人,后来嫁到外地,再没回来。那个婴儿,是于秀兰的吗?还是别人的?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想知道了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永恩在门口收鞋底。洛青州走过去,蹲下来帮她。

    “永恩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恨你爹吗?”

    永恩没抬头。“不恨。”

    “他让你来找我,让你认一个不认识的人。你不恨?”

    永恩停下手里的活。“他让我来,我就来。他让我认,我就认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洛青州。“他走了,我就剩一个人了。我来了,这里有人。我不恨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没说话。他帮她理好鞋底,拿进屋里。

    太阳从东方升起。新的一天。

    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永恩已经在粥铺了,孩子坐在推车里,手里拿着木头铃铛摇。大山在生火,小满在擦砧。赵德厚在门口摆摊,秦蒹葭在煮粥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。墙上多了一把小刀,刻着“恩”。柜子里锁着两把旧刀,刻着“洛”和“于”。窗台上放着两把铜锁,一把刻着“永年”,一把刻着“永恩”。碗橱里放着粗陶碗,裂纹朝外。洛青州穿上永恩做的千层底,走到砧前,夹起一块铁,开始敲。

    一锤一锤,铁红了,弯了。日子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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