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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石头把怀表玩坏了。不是摔的,是拧的。他听见洛青州说“拧紧了就走”,趁大人没注意,拿指甲掐着发条旋钮,左拧右拧,拧过了头,咔哒一声,表不走了。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,没声音,又拧,拧不动了。

    永恩发现的时候,表壳已经被汗捂得发烫。她没打石头,拿着表走进铁铺,放在砧上。洛青州正在打一把菜刀,放下锤子,把表拿起来,拧了拧发条,拧不动。打开后盖,机芯里卡了一根小钢条,断了。

    “发条断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能修吗?”永恩问。

    “上次那个孙老头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    大山下午去了镇上。孙老头的铺子关了门,隔壁杂货店的人说他上个月走了,儿女不在身边,后事是街道办的。大山站了一会儿,回来了。

    洛青州把表拆开,齿轮、弹簧、螺丝,一个一个摆在旧报纸上。机芯比他想象的复杂,齿轮咬齿轮,轴套轴,拆到最后,发现断的不是发条,是发条钩。钢片断了,发条弹出来,卡住了轮系。

    “能修吗?”大山问。

    “能。要打一个新钩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找了一块最薄的小铁皮,在火上烧红,用小锤子轻轻敲。敲了好几次,才敲出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钢片,中间钻了一个眼,边角锉圆。他用镊子夹着,安在发条轴上,试了试,钩住了。重新组装,上了发条,表走了。

    大山看着表盘上的秒针开始转。“师傅,你学会修表了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没说话。他把表递给永恩。永恩接过去,贴在耳朵上听。滴滴答答,比之前还脆。

    石头从她腿边探出头,伸手要表。永恩蹲下来,把表给他。“不许再拧了。”石头点点头,把表贴在耳朵上,听了一会儿,又拧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别拧!”大山喊。

    石头把手缩回去,抱着表跑了。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他的背影。这孩子像谁?像他爹?像永恩?他说不准。

    晚上,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,放在最里面。永恩在灶台边纳鞋底,石头在旁边玩那块表,贴在耳朵上,听一会儿,拿下来,又贴上去。洛青州坐在门口,看着街。

    邮差来了。不是白天那个,是个老头,驼背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没几封信。他走到铁铺门口,抽出一封信,递给洛青州。

    “天津来的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接过信,拆开。信是洛安写的,说他在天津查到了于秀兰的下落。她当年嫁到了北京,丈夫姓陈,是个教书先生。于秀兰后来改名叫陈秀兰,生了一个女儿,嫁到外地,再没回来。洛安说,他去北京找过,陈家老宅拆了,没人知道她女儿的下落。信末写了一句:“你娘也在找。她找了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秦蒹葭从粥铺出来,端着一碗粥,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谁的信?”

    “洛安。他说于秀兰嫁到了北京,姓陈。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找到。”

    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。永恩停下纳鞋底的针,抬起头,又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你娘也在找。”洛青州说。

    永恩的针扎歪了,扎在手指上,血珠冒出来。她含住手指,没出声。石头跑过来,拉着她的衣角。她放下手,把石头抱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娘,是于秀兰?”永恩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娘,是我娘。”

    永恩看着他。她一直以为洛青州的娘就是那个绣“归”字布鞋的女人,怎么又冒出一个?

    “我娘姓王,嫁给我爹的时候,带着我。我是别人的孩子。我亲娘是于秀兰。”

    铁铺里安静了。大山放下锤子,小满停下手里的活,赵德厚在门口编筐,手停了。

    秦蒹葭看着洛青州。她早就知道,从没问过。他知道,也从没说过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。永年、秀兰与儿。那个儿不是我,是洛安。我是另一个儿。”

    大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“我爹从天津回来,带回了于秀兰。于秀兰怀了孩子,是洛安。我爹养不起,把她嫁到了北京。嫁的时候,她肚子里已经有了我。陈家不知道,以为孩子是陈家的。我生下来,姓了陈。后来于秀兰跟陈家闹翻了,带着我回了河北,嫁给了我爹。我爹姓洛,我就姓了洛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说完,把碗里的粥一口喝了。

    大山问:“师傅,这些你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沈怀远查的。他上次来,把查到的都告诉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早就知道,为什么不说?”

    “说了,她还是我娘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是哪个娘。秦蒹葭知道,他说的是那个绣“归”字布鞋的女人。养了他,等他二十年。

    永恩低下头,摸着石头的头。石头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,只顾着拧表。

    夜里,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,洛青州在旁边拨火。

    “你去找你亲娘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她找了你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她找的是洛安,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是她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没说话。他把铁钩子插进炉灰里,拨了拨,火苗窜上来。

    过了几天,洛安又来信了。这次不是信,是一张报纸剪下来的启事。寻人启事,写着:“陈秀兰,女,七十余岁,原籍河北,后嫁北京陈家,育有一子一女。其子洛安寻母多年,望知情者联系。”底下是洛安在天津的地址和电话。

    洛青州把启事看了两遍,递给永恩。永恩看完,放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“你打这个电话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不打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想见你娘?”

    “她找的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永恩没再问。她把启事折好,压在粗陶碗底下。

    春天来了。院子里的韭菜又冒了尖。赵德厚割了头刀韭菜,秦蒹葭包了饺子。永恩剁馅,石头在旁边捣乱,把韭菜撒了一地。大山追着他跑,从铁铺追到粥铺,又从粥铺追到菜摊。

    洛青州坐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赵德厚在他旁边编筐,手里慢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心里有事。”赵德厚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娘的事,你不想找,又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进铁铺,夹起一块铁,开始敲。打了一把小刀,和上次那把一样,柄上刻了一个“秀”字。挂在了墙上,和张叔的锤子、小满的锤子、大山的铲子、刻着“恩”的小刀、刻着“安”的锤子并排。

    大山看着那把新刀。“师傅,这是给你亲娘的?”

    洛青州没回答。他擦了擦手,去粥铺喝粥。

    天津那边再没来信。洛安也许没找到,也许找到了。洛青州没问,也没打听。

    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,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了。她开始给石头做鞋,千层底,后跟紧,前掌宽,和洛青州穿的一样。石头穿上,跑得更快了,大山追不上他。

    一天傍晚,收工了。洛青州坐在门口,脱了鞋,倒出里面的沙子。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又打了一把刀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刻了‘秀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给你亲娘的?”

    “留着。她来,就给她。不来,就挂着。”

    秦蒹葭看着墙上的刀。刀柄上刻着“秀”字,旁边是“恩”,再旁边是“安”。三个字,三个人。永恩,洛安,秀兰。他没见过他们,但都记住了。

    石头从粥铺跑出来,手里拿着那块怀表,贴在耳朵上听。滴滴答答,他边走边听,撞到洛青州腿上。

    “爷爷,表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洛青州接过表,贴在耳朵上。不走了。他打开后盖,发条好好的,齿轮转,但秒针不动。他摇了摇,还是不动。

    “坏了吗?”石头问。

    “没坏。该上发条了。”

    他拧了几圈,表又走了。滴滴答答。

    石头接过表,贴在耳朵上,笑了。

    洛青州看着他。这孩子像谁?像永恩,像于德水,像于秀兰。像他,也不像他。不是他家的孩子,但天天在他眼前跑,叫他爷爷。

    “爷爷,你小时候有表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小时候有什么?”

    洛青州想了想。“有你爷爷打的刀。”

    “刀呢?”

    “在柜子里。”

    石头跑进铁铺,想开柜子。大山拦住他。

    “锁着呢。你爷爷的宝贝,不能动。”石头不听,拍着柜门。大山把他抱起来,举高高,石头笑了,忘了柜子的事。

    晚上,石头睡着了。永恩坐在灶台边纳鞋底,秦蒹葭擦碗。洛青州在旁边拨火。

    “你娘真不来?”永恩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不找她,她怎么知道你在哪?”

    “她知道。洛安会告诉她。”

    永恩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纳鞋底。针穿过去,拉出来,线绷直了。

    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最里面,裂纹朝外。她摸了摸那道裂纹。

    “这个碗,还能用多久?”

    “用不了几年了。”洛青州说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碗放好,在洛青州旁边坐下。三个人,围着灶台,谁也没说话。炉火映着他们的脸。

    太阳从东方升起。新的一天。

    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永恩已经在粥铺帮忙了,石头在街上跑。大山在生火,小满在擦砧。赵德厚在门口摆摊,秦蒹葭在煮粥。

    墙上多了一把小刀,刻着“秀”。三把锁,三把刀,一块表。人来人往,故事一件一件,摞着,压着,不散。

    洛青州穿上永恩做的千层底,走到砧前,夹起一块铁,开始敲。

    一锤一锤,铁红了,弯了。

    日子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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